期刊 · 第 3 期 · 间奏

المجلة

作为占位符的人

器物、文化记忆与人工智能

陈楸帆

中文原文 · 英文版由 ARTIFACT Futures 翻译

水还是水,人还是人

想象一杯水。它清澈透明,加热后成为蒸汽,冷却后凝成冰。皮肤从中得到的回答截然不同:湿润、炙热,或者坚硬、冰冷。等温度恢复,它又以液态流动。我们很容易据此得出一个朴素的结论:状态改变了,水仍是水。

这个结论只对了一半。相变没有把 H₂O 变成另一种化合物,分子的排列、运动和相互关系却已经改变。冰可以承重,水可以灌溉,蒸汽可以推动活塞,也可以灼伤皮肤。同一种物质进入不同结构,便获得不同的能力和危险。我们之所以仍能认出水,靠的不只是成分相同,也包括可辨认的结构与转化路径。

古希腊米利都学派用 archē 追问万物的本原。什么使一个事物保持其所是,什么又使它发生变化,这两个问题从一开始就纠缠在一起。1两千多年后,我们仍在重复这样的追问,只是把水换成了人。

AI 能否创造真正的艺术?机器人会爱吗?人与造物的边界在哪里?这类争论常常共享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前提:人已经完成了。某个标准而唯一的版本站在历史终点,手持理性、语言、工具使用或道德判断,对后来者逐一验明正身。可具身的人、政治的人和劳动的人,都只是从复杂整体上切下的一片薄片。人的生理、感性、社会关系与精神生活彼此咬合,抽走任何一面,剩下的都更容易计量,却离活生生的人更远。

所以我更愿意说:人是一个占位符。这里的「占位符」并不是一具等待填充的空壳,更不意味着人可以被任意替换。它指向一种开放的人格地位:这项资格并非由智人物种一次性垄断,而由身体的脆弱性、跨时间延续的利益、他者的承认、记忆与责任共同支撑。它如何借助器物和制度延续,又如何在人工智能时代被重新分配,才是我们真正应该关心的问题。

生物学意义上的 Homo sapiens 有明确的演化谱系和身体边界,人格地位则是被我们称为「主体」的位置。进入这个位置,意味着某个存在不再只是一件可以支配、计价和替换的对象;它拥有历史、记忆、身份,以及随之而来的权利与义务,也能够成为伤害、承诺、荣誉和罪责的承担者。

反身性与未来性,是接近这个位置的两条线索。一个存在能够把自身纳入世界图景,也能让尚未发生之事约束当下,于是才有承诺、等待、准备与背叛。不过,这两条线索不能被改造成新的门槛。婴儿、失智者和昏迷中的病人未必能在此刻展示这些能力,我们仍不会撤销其人格地位。反过来,自动系统即使善于谈论自我与未来,也未必拥有可受伤害的身体、连续的自身利益和承担风险的能力。人格不是一次单一维度的测试,它始终依赖多重条件,也依赖关系中的承认。

人的边界不止于皮肤

问题因此向更深处移动:支撑人格的条件究竟存放在哪里?直觉会让我们指向头颅内部,仿佛记忆、意志和人格都住在神经元搭建的密室里。可人的边界从来不只由皮肤划定。它更像一个不断伸缩的关系场,分布在身体、他者、器物、制度和环境之间。

祖鲁语传统中的 Ubuntu 常被概括为「人因他人而成为人」。西班牙人马科斯·罗德里格斯·潘托哈童年长期脱离人类社会,在塞拉莫雷纳山区与动物共同生活;1965 年回归社会后,他长期面对语言表达和社会适应的困难,并于 2026 年 8 月 15 日去世。2,3这个个案常被用来讨论语言和社会化,却不足以单独证明人格的生成机制。马科斯幼年已有与人的接触,成年后也能够讲述自己的经历。更谨慎的结论是:一般的生物学条件并不会自动生成我们熟悉的语言、自我叙事和社会能力,同类的呼唤、应答、命名与纠正同样参与其中。

参与塑造人的也不只有同类。猎人从足迹和折枝读出动物去向,农人把季节交给物候、历法与种子,抄写者通过字形、笔序和纸张保存思想。人在使用这些外物时,也被它们反过来塑造。感觉如何分辨,动作如何完成,意图如何形成,往往都离不开器物提供的尺度与阻力。

去看一个陶工拉坯,这件事会变得异常具体。泥团落在转盘中央,双手合拢,手肘抵住身体。轮盘一转,掌心感到的不是抽象的黏土,而是一连串细微的偏斜、湿度、离心力和阻力。手指多施一点压力,器壁可能升起,也可能塌陷;少一分水,泥便磨住皮肤。熟练陶工并非先在脑中完成一个形状,再命令双手将它复制出来。判断发生在手、泥、水与轮盘的往返之间。

考古学家 Lambros Malafouris 把这种过程称为物质参与。在他的陶轮研究中,能动性既不能完全归于陶工,也不能简单转交给黏土;它出现于脑、身体、工具和材料的耦合关系中。4,5这不是把泥土神秘化成有意志的生灵,而是承认意图并不总在行动前完整成形。材料的纹理、工具的尺度与身体的习惯,会共同决定什么能够被想到、做到并留下来。

一块陶片因此不只是破损的容器。它的弧度、厚薄、火候、指纹与修坯痕迹,是一套已经消失的动作系统留下的索引。我们可以测量成分、断代、拼合器形,却仍未必知道制作者如何坐下,怎样稳住身体,以什么节奏踩动轮盘,又在何时判断坯体已经完成。

Helmuth Plessner 将人描述为具有「天然人工性」的生命。我们没有一套足以安顿自己的固定本性,只能借助语言、技术和制度不断把自身组织起来。15人的未完成并非缺陷,它恰好为文化留下了发生的空间。

文化记忆是一种复现关系

个人记忆依赖神经系统,也依赖照片、笔记、气味和反复讲述;文化记忆则必须穿过几代人的死亡。Jan Assmann 把日常交谈维持的记忆称为交往记忆,它通常覆盖三四代人。若一段往事要越过这个范围,就需要文字、图像、仪式、建筑、纪念物和传授制度,把短暂的回忆变成后来者可以重新进入的形式。6

器物不会自动说话。它们提供形状、阻力、顺序与暗示,让后来者有机会沿着某条路径重走一次。仪式每年重演,文本每代重读,曲谱在不同指法下重新发声,记忆才从潜能变成当下经验。文化记忆从不把过去原样封存。每个时代都会从留下的材料中重新组织过去。传统因此更像一套持续校准的复现协议,而不是从古代寄来的真空包裹。

密克罗尼西亚的波浪海图是一个优雅的例子。细长的椰叶中脉或木条交错捆扎,贝壳标示岛屿,弯曲的条带表现涌浪、洋流以及岛屿对波形的折射。它看上去不像现代地图,也通常不被带上船。年轻航海者先在陆地熟记结构,真正进入海洋后,再用眼睛观察浪头,用身体感受船只的起伏、偏转和撞击,将这些感觉与脑中的关系图相互校正。7 海图并不替人导航,它训练出一种能够被海洋触动,也能够理解这种触动的具身智能。

Bernard Stiegler 用「第三持存」描述外置于身体的技术性记忆。经验先在知觉中留痕,又在回忆中被重组;当记忆刻进石头、写入纸面、录进唱片、存入服务器,它便获得超越个体寿命的第三种存在。每一种记录技术也会改变注意力的形状:文字使人可以回看、比对与批注,录音让同一段演奏得以反复聆听,短视频则把经验切割成另一种节拍。8,9

Stiegler 借用古希腊词 pharmakon,提醒人们技术记忆总是药与毒同源。历法让共同体在时间上协调,也会把不服从节律的人标成异类;档案让证据得以追索,目录和分类却决定了哪些生命容易被看见。器物并不只是服从使用者的意图,它还会把创造者和制度的偏好固化为后来者的环境。

文化记忆因此伴随权力的分配。谁有资格留下名字,谁只能以数字出现?什么被视为原件,什么被归入复制品或赝品?谁的口述需要文字佐证,谁的文书天然就算证据?档案不是过去的总和,而是经过选择、命名、整理和维护后幸存的部分。登记簿决定谁是居民,病历决定谁是患者,户籍决定谁可以在此地被看见。档案保存主体,也生产可以被识别的主体类型。

2003 年通过的《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》试图修正把文化等同于古物的惯性。它把实践、表达、知识与技能,同相关的工具、器物和文化空间放在一起,并强调遗产会由共同体随着环境与历史变化不断重新创造。10传统之所以活着,正因为继承者有权把自己的时间带入传递过程。只保存标准版本,反而可能把实践冻结在它被机构发现、申报或拍摄的那一刻。

日本伊势神宫的式年迁宫提供了一个看似悖论的例子。每隔二十年,正殿在相邻地点依原有尺度重建,神衣、陈设与宝物也重新制作。若把真实性完全系在同一批材料上,这近似于周期性摧毁古迹;若把文化理解为尺寸、工艺、仪式、劳动组织与代际教学共同维持的连续性,重建本身便是保存。11木材会腐朽,手艺也会。年轻工匠需要在仍有老师可问时亲手做一遍,某些无法写进图纸的判断才能穿过时间。

伊势的经验不能被变成普遍方案。它的启示在于,文化连续性既依靠物,也依靠社会重新制造、使用和解释它的能力。面对不同对象,原件、复现与活态传承应当采取不同组合,不可能由一条通则决定。

数字对象并未摆脱物质性

进入数字时代,器物似乎终于摆脱了腐烂。一个文件可以被无数次复制,每份副本的比特完全相同;云端看上去也比木头、纸张和人的记忆可靠。美国国会图书馆的数字保存指南却反复指出,逐位保存只是起点。文件即使毫发无损,仍可能因为格式、编解码器、软件、许可证或硬件环境淘汰而无法呈现。12

一封电子邮件依赖字符编码与服务器,一件网络艺术依赖浏览器、插件和已经关闭的接口,一款游戏的记忆还可能寄存在手柄延迟、多人协作和玩家社区的俚语中。截几张图、录一段屏,能证明作品存在过,却未必保存它如何回应参与者。数字对象并非没有物质性,它只是把依赖藏进了更长的技术链。

这条链越长,保存就越接近一种持续的维护工作。迁移格式、模拟旧系统、保留源代码和许可证,只能解决其中一部分。操作经验、社群语境和权利关系若一并消失,留下的文件仍可能只是一具能够校验、却无法重新发生的外壳。

人工智能作为新的第三持存

由此回望生成式人工智能,我们不宜急着把大模型称为「全人类的记忆」。模型确实吸收了大量文字、图像、声音和代码的统计结构,也能以近似人类表达的形式重新组合它们。但它与档案之间存在关键差异:档案努力维持材料的身份、来历与上下文,模型训练则把材料转化为参数关系。我们可以向模型询问一首诗的风格,却很难仅凭回答追回哪些文本参与了参数形成,以及每条来源在标记化、筛选和训练中经历了什么。

大模型更像文化沉积层经过高温高压后形成的新岩石。它保留某些构造,同时抹平大量边界。压缩带来即时调用的便利,也使来源与变换路径变得难以辨认。问题不在于这种新岩石是否「真实」,而在于它还能否让人追溯其中的材料,并辨认哪些声音从未进入沉积过程。

当机器生成物大量回流为后代系统的训练材料,原始记录与衍生物便会混在一起。模型坍塌研究显示,无差别地用生成数据递归训练,会使分布尾部的信息率先消失。后续工作也给出了更明确的条件:当真实数据得到保留,合成数据与真实数据持续累积时,坍塌并非必然。13,14合成数据不能被简单视为污染,来源和变换过程仍需清楚标明,系统也必须持续接触来自世界的新材料。

这对低频语言、罕见经验和不符合主流格式的表达尤其重要。它们原本就在数据分布边缘,最容易在筛选、压缩和再训练中滑落。能被扫描、转写、翻译并进入训练集的文化,会显得无处不在;仍掌握在身体、方言、禁忌、季节性劳动与封闭仪式中的知识,则容易被判定为「数据不足」。可检索性由此再次冒充存在本身。大模型没有发明这套权力,它只是把档案决定「记录什么」的能力,推进到系统决定「以何种概率生成什么」。

如果把人工智能视为一种新的第三持存,需要追问的就不只是它记住了多少,还包括它训练了何种注意力,鼓励人们怎样提问,让哪些材料获得再生,又让哪些经验失去进入未来的通道。生成降低了制作门槛,也可能让最常见的形式预先占满想象;个性化帮助人找到所需,共同世界却可能因此变得更薄。药与毒仍然来自同一套机制。

这里还存在一条不能被效率掩盖的边界:可访问不等于可任意训练,可保存也不等于可以剥离语境后无限生成。有些知识适合公开,有些只在特定关系中传递;有些材料允许保存,却不允许改写、商业化或再训练。来源、同意、撤回与协商不是记忆工作的附属条款,它们决定传承能否继续作为一种关系存在。

给未来留下流域

人作为占位符,并不是把人的意义抽空,而是承认人格地位始终处在生成之中。失去语言、工具、照料制度和共享世界,一个孤立的生物个体很难保有我们熟悉的人性。器物早已进入人,成为动作、记忆与责任的一部分;人也不断进入器物,把制度的分类、时代的偏好和身体的习惯留在其中。

那么,我们究竟应该给未来留下什么?当然要留下器物。没有原件,后来者将失去材料对当代解释的抵抗。还要留下来历:谁制作、谁使用、如何流转,经过哪些修复与转换,又有哪些权利和争议附着其上。来历决定未来的人能否分辨原件与衍生物,也决定他们能否复制、推测和质疑。

器物的操作环境与实践者同样需要被保存。对陶器而言,那是泥源、窑火、工具、手势与师徒关系;对海图而言,是岛屿、风浪、船体与训练;对数字作品而言,是代码、系统、硬件、接口和许可证。环境无法原样封存,但可以被记录、模拟,并保留重新搭建所需的知识与操作条件。没有活人的维护,档案会霉变,链接会损坏,标准会过时,语言也会失去最后一位使用者。

未来还需要重新解释的权利。共同体不是等待专家提取信息的数据源,继承也不是对标准版本的机械复制。后来者应当能够质疑我们留下的分类,改变复现的方式,并为新的主体保留位置。与此同时,任何保存计划都伴随遗漏。承认未知,比用流畅的推测把空白补完更诚实。未知不是等待技术征服的库存,它也是过去拒绝被未来彻底归化的方式。

回到开头的那杯水。它可以结冰,可以汽化,也可以重新流动。可是,如果河床被截断、冰川被污染,云与海的循环遭到破坏,即使把一杯成分纯净的水密封在展柜里,我们仍无法展示水在生态与文化中的完整意义。

器物是那杯水,珍贵而必要。技艺、语言、共同体、环境和重新解释的自由,则构成它的流域。只保住杯中的样本,未来得到的是遗物;只有流域仍能容纳支流、沉积、蒸发与降雨,未来得到的才不只是一件死的遗物,而是一套仍能继续生长的关系。

注释

  1. CURD P. Presocratic Philosophy[EB/OL]//ZALTA E N, NODELMAN U, eds. 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. Stanford: Metaphysics Research Lab, Stanford University, 2024[2026-08-24]. https://plato.stanford.edu/entries/presocratics/. ↩
  2. JANER MANILA G. La problemática educativa de los niños selváticos: el caso de "Marcos" [J]. Anuario de Psicología, 1979(20): 79-98. ↩
  3. HEIDNER N. Muere Marcos Rodríguez Pantoja, el famoso "niño lobo" español criado en libertad[EB/OL]. Euronews, 2026-08-22[2026-08-24]. https://es.euronews.com/my-europe/2026/08/22/muere-marcos-rodriguez-pantoja-nino-lobo-vivio-aislado-sierra-morena. ↩
  4. MALAFOURIS L, KOUKOUTI M D. Where the Touching Is Touched: The Role of Haptic Attentive Unity in the Dialogue Between Maker and Material[J]. Multimodality & Society, 2022, 2(3): 265-287. DOI: 10.1177/26349795221109231. ↩
  5. MALAFOURIS L. At the Potter's Wheel: An Argument for Material Agency[M]//KNAPPETT C, MALAFOURIS L, eds. Material Agency: Towards a Non-Anthropocentric Approach. New York: Springer, 2008: 19-36. DOI: 10.1007/978-0-387-74711-8_2. ↩
  6. ASSMANN J. Collective Memory and Cultural Identity[J]. CZAPLICKA J, trans. New German Critique, 1995(65): 125-133. DOI: 10.2307/488538. ↩
  7. KNIGHTON H. Navigating the Waters with Micronesian Stick Charts[EB/OL]. Smithsonian Ocean[2026-08-24]. https://ocean.si.edu/human-connections/history-cultures/navigating-waters-micronesian-stick-charts. ↩
  8. STIEGLER B. What Makes Life Worth Living: On Pharmacology[M]. ROSS D, trans. Cambridge: Polity Press, 2013. ↩
  9. STIEGLER B. The Neganthropocene[M]. ROSS D, ed. and trans. London: Open Humanities Press, 2018. ↩
  10. UNESCO. Convention for the Safeguarding of the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[EB/OL]. Paris, 2003[2026-08-24]. https://ich.unesco.org/en/convention. ↩
  11. JINGU ADMINISTRATION OFFICE. Rituals and Ceremonies: Shikinen Sengu[EB/OL]. Ise Jingu[2026-08-24]. https://www.isejingu.or.jp/en/ritual/. ↩
  12. LIBRARY OF CONGRESS. Bit Level Preservation and Long Term Usability[EB/OL]. Digital Collections Management Compendium[2026-08-24]. https://www.loc.gov/programs/digital-collections-management/digital-formats/bit-level-preservation-and-long-term-usability/. ↩
  13. SHUMAILOV I, SHUMAYLOV Z, ZHAO Y, et al. AI Models Collapse When Trained on Recursively Generated Data[J]. Nature, 2024, 631: 755-759. DOI: 10.1038/s41586-024-07566-y. ↩
  14. GERSTGRASSER M, SCHAEFFER R, DEY A, et al. Is Model Collapse Inevitable? Breaking the Curse of Recursion by Accumulating Real and Synthetic Data[C/OL]//ICML 2024 Workshop on Foundation Models in the Wild. 2024[2026-08-24]. https://icml.cc/virtual/2024/39410. ↩
  15. PLESSNER H. The Sphere of the Human[M]//PLESSNER H. Levels of Organic Life and the Human: An Introduction to Philosophical Anthropology. HYATT M, trans. New York: Fordham University Press, 2019: 267-322. DOI: 10.5422/fordham/9780823283996.003.0007. ↩

关于作者

陈楸帆,科幻作家、学者、未来学家和创意制作人,屡获奖项。代表作有长篇小说《荒潮》,以及和李开复合著的《AI 未来进行式》,已经被译成几十种语言。他的写作和研究关注人工智能、叙事、社会变迁、环境危机和新兴技术伦理交汇的地方。